
“四万二?你们怎么不去抢银行啊!”股票按月配资
赵晓雅的声音在咖啡厅角落猛地拔高,又迅速压低,手指紧紧捏着那张精致的服务价目表。
她对面的女人妆容精致,穿着米白色套装,微笑得无懈可击。
“赵小姐,请您理解,我们‘完美伴侣’提供的不是普通租借服务。”
女人端起咖啡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我们的签约对象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高素质人才,学历、谈吐、外形都必须达到一流标准。”
“像您要求的‘985高校博士,身高180以上,长相端正,擅长应付长辈催婚’这种条件——”
女人顿了顿,放下杯子。
“整个资料库也就三位符合,其中两位春节期间已有预约,只剩下陈默先生有时间。”
赵晓雅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。
她看了一眼手机银行余额——四万三千七百五十六块八毛二。
这是她工作三年攒下的全部积蓄。
“就不能……便宜点吗?”赵晓雅的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讨厌的哀求。
女人摇了摇头,笑容里多了几分怜悯。
“赵小姐,您要知道,春节期间是我们业务的旺季,价格只会更高不会更低。”
“而且陈默先生的条件确实出众,他是北清大学的在读博士,研究方向是人工智能,已经发表过三篇核心期刊论文。”
“带这样一位男友回家,您父母应该会非常满意吧?”
赵晓雅闭上了眼睛。
她脑子里闪过母亲李教授那张严肃的脸,还有那些永远说不完的话。
“晓雅啊,你都二十八了,还不找对象?”
“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你都上小学了。”
“咱们家书香门第,你找对象一定要找学历相当的,至少得是硕士以上。”
“隔壁王阿姨的女儿,找的那个男朋友是博士,在研究所工作,多体面。”
体面。
这个词像一座山,压在赵晓雅胸口二十八年。
她深吸一口气,睁开眼睛。
“我租。”
女人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,从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合同。
“请您仔细阅读条款,服务期从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六,共九天。”
“陈默先生会全程扮演您的男友,包括见亲友、拜年、家庭聚会等所有场合。”
“但有几条需要特别注意:第一,不得有任何肢体接触超出牵手范围;第二,不得在非扮演时段单独相处;第三,如果穿帮导致差评,押金不予退还。”
赵晓雅快速浏览着合同,手指在“押金两万元”那行字上停顿了一下。
“押金这么高?”
“毕竟涉及隐私和风险,请您理解。”女人递过一支笔,“如果服务满意,押金会在正月初七全额退还。”
赵晓雅咬了咬牙,在乙方签名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,像是某种判决。
•
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,赵晓雅的手在抖。
四万两千元,就这么没了。
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,才缓缓抬起头。
对面的女人已经收起合同,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赵晓雅面前。
“这是陈默先生的资料照。”
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衬衫,戴着一副细边眼镜,眉眼清秀,确实有几分书卷气。
“明天下午两点,陈先生会来我们公司进行第一次对接培训,请您准时到场。”
女人站起身,递给赵晓雅一张名片。
“有任何问题,随时联系我。”
赵晓雅接过名片,看着上面烫金的“完美伴侣高端婚恋服务”字样,突然觉得无比讽刺。
她需要租一个男朋友回家,才能让父母满意。
这算哪门子的完美?
•
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,赵晓雅提前十分钟到达那栋高档写字楼。
电梯在十八层停下,“完美伴侣”的logo在玻璃门上反射着冷光。
前台小姐将她引到一间小会议室,里面已经坐着一个男人。
正是照片上的陈默。
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高一些,估计真的有180以上,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和深色长裤,正在低头看手机。
听到开门声,陈默抬起头,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“赵小姐您好,我是陈默。”
声音温和,带着一种学院派特有的平稳。
赵晓雅有些局促地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你、你好。”
“不用紧张。”陈默推了推眼镜,“我们先互相了解一下基本情况,方便后续配合。”
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。
“根据您填写的资料,您今年二十八岁,毕业于江州大学中文系,现在是新媒体编辑。”
“父亲赵建国,五十六岁,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;母亲李秀云,五十四岁,江州大学文学院教授。”
“您家中有三位主要亲戚会在这个春节见面:大舅一家,小姨一家,还有外婆。”
陈默念这些信息时,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实验数据。
赵晓雅点点头:“差不多就是这样。”
“那么,我需要了解您父母对理想女婿的具体期待。”陈默换了一页纸,“除了学历要求之外,还有哪些?”
赵晓雅想了想:“我妈特别看重谈吐和教养,喜欢稳重、有上进心的。”
“我爸比较随和,但很在意对方是否尊重长辈。”
“至于亲戚们……”她苦笑了一下,“无非就是问工资、问房子、问什么时候结婚生孩子。”
陈默快速记录着,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“明白了。那么关于我们‘相识相恋’的过程,需要统一口径。”
他抬起头,镜片后的眼睛显得很专注。
“我建议这样设定:我们是在半年前的学术交流会上认识的,我是理工科博士,您是文科编辑,因为对跨学科合作感兴趣而有了交流。”
“之后我主动约您吃过几次饭,看过电影,相处过程中发现彼此契合,三个月前正式确定关系。”
赵晓雅听着这个编造的故事,突然问:“你经常做这种事吗?”
陈默的笔停顿了一下。
“您指什么?”
“租借男友。”赵晓雅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你看起来……很熟练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赵小姐,既然您选择了这项服务,就请相信我的专业性。”
“我的任务是在九天时间里,让您的家人相信我是您的男友,并且对我满意。”
“至于其他的,不在合同范围内,您也不必多问。”
他的回答礼貌而疏离,将两人之间的关系划得清清楚楚。
赵晓雅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问题很可笑。
是啊,这只是一场交易。
四万二的交易。
•
对接培训进行了整整三个小时。
陈默详细询问了赵晓雅家庭的每一个细节:父母喜欢聊什么话题、亲戚们各自的性格特点、家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或禁忌。
他甚至让赵晓雅模拟了几种可能出现的刁难场景,然后给出应对方案。
“如果亲戚问什么时候结婚,我会说:‘我和晓雅都还年轻,想先以事业为重,不过已经在规划了。’”
“如果问房子,我会说:‘目前还在看,倾向于在江州大学附近买,方便晓雅上下班,也离伯父伯母近一些。’”
“如果问工资……”陈默推了推眼镜,“我会如实告知博士生的补贴数额,但会强调毕业后进入互联网大厂或研究所的预期薪资。”
赵晓雅听着这些精心设计的回答,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个男人太完美了,完美得不真实。
“你真的是北清大学的博士?”她忍不住又问。
陈默从包里拿出学生证,推到赵晓雅面前。
照片、姓名、学号、学院,一应俱全,还有清晰的学校公章。
“现在可以放心了吗?”
赵晓雅盯着学生证看了很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•
腊月二十八早上七点,赵晓雅在高铁站等到了陈默。
他拖着一个黑色行李箱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,围巾是格纹的,看起来很暖和。
“早。”陈默自然地走到她身边,“给伯父伯母的礼物我准备好了,你看一下。”
他打开行李箱,里面整齐地放着几个礼盒。
“给伯父的是一套文房四宝,听你说他退休后喜欢练书法;给伯母的是一条真丝围巾和一套学术专著,应该符合她的喜好。”
“还有给外婆的保健品,给舅舅的茶叶,给小姨的护肤品。”
赵晓雅看着这些周到得体的礼物,突然有些恐慌。
“这些……花了多少钱?我可以补给你。”
“包含在服务费里了。”陈默合上箱子,“我们走吧,车快开了。”
高铁上,两人并排坐着,中间隔着一个座位。
陈默一直在看手机里的文献资料,偶尔做笔记。
赵晓雅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,手心微微出汗。
“对了。”陈默忽然开口,“我们之间需要有情侣间的称呼,你希望我叫你什么?晓雅?还是小雅?”
赵晓雅愣了一下:“就……晓雅吧。”
“好。”陈默点点头,“那你可以叫我陈默,或者阿默,看你习惯。”
“在家人面前,我们需要有一些适当的互动,比如走路时靠得近一些,吃饭时互相夹菜,聊天时对视微笑。”
“这些你没问题吧?”
赵晓雅僵硬地点点头。
她忽然想起合同里“不得有任何肢体接触超出牵手范围”的条款。
原来牵手已经是极限了。
•
下午三点,高铁抵达江州。
赵晓雅拖着箱子走出站台,远远就看见父亲赵建国站在接站口张望。
“爸!”她挥手喊道。
赵建国看见她,脸上立刻露出笑容,但目光很快移到了她身边的陈默身上。
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审视。
“伯父您好,我是陈默。”陈默主动上前,微微鞠躬,“常听晓雅提起您,说您书法写得特别好。”
赵建国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摆手:“哪里哪里,就是随便写写。”
他的目光在陈默身上停留了好几秒,然后看向赵晓雅,眼里带着询问。
“爸,这就是我电话里跟你说的……”赵晓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,“我男朋友,陈默。”
“好好好,回来就好。”赵建国接过赵晓雅的箱子,“车在停车场,走吧。”
去停车场的路上,赵建国一直在和陈默聊天。
问学校,问专业,问研究方向。
陈默对答如流,语气谦逊又不失自信。
赵晓雅跟在后面,看着父亲越来越舒展的眉头,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下一半。
至少第一关过了。
•
到家时,母亲李秀云正在厨房忙活。
听到开门声,她围着围裙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
“妈。”赵晓雅喊了一声。
李秀云的目光直接越过女儿,落在了陈默身上。
那是一种学者特有的审视目光,锐利、冷静、不带感情。
陈默微笑着点头:“伯母您好,我是陈默。”
李秀云没有立刻回应,而是上下打量了他足足十秒钟。
然后才开口:“听晓雅说,你是北清大学的博士?”
“是的,人工智能方向,今年博三。”陈默回答得不卑不亢。
“导师是谁?”
“张振华教授。”
李秀云点了点头,转身往厨房走:“坐吧,饭马上好。”
赵晓雅松了口气,拉着陈默在沙发上坐下。
父亲已经泡好了茶,三个人开始聊些家常话题。
陈默表现得体,既不过分热情,也不显得疏离,每一个回答都恰到好处。
赵晓雅看着他侧脸的轮廓,忽然觉得这四万二花得也许真的值。
•
晚饭很丰盛,六菜一汤摆满了餐桌。
李秀云解下围裙坐下,第一句话就问:“陈默,你父母是做什么的?”
“我父亲是工程师,母亲是中学老师。”陈默放下筷子,认真回答,“他们都在老家,今年春节值班,所以没回去。”
“那你们家对晓雅有什么看法?”李秀云的问题直接得让赵晓雅心惊。
陈默笑了笑:“我爸妈看过晓雅的照片,说她气质好,很有书卷气。他们很尊重我的选择,觉得我喜欢最重要。”
这个回答无可挑剔。
李秀云的表情缓和了一些,开始给陈默夹菜。
“多吃点,你们做研究的辛苦,营养要跟上。”
“谢谢伯母。”
饭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
赵建国问起陈默的研究内容,陈默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人工智能的应用前景,引得赵建国连连点头。
赵晓雅默默吃饭,偶尔插一两句话,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绷着。
她太了解母亲了。
李秀云那种审慎的态度,说明她还没有完全接受陈默。
果然,饭后收拾碗筷时,李秀云把赵晓雅叫进了厨房。
“妈,怎么了?”赵晓雅心里打鼓。
李秀云关上门,压低声音:“这个陈默,你们认识多久了?”
“半、半年多。”赵晓雅按照事先编好的话说。
“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过?”
“之前关系还没确定,想着稳定了再告诉你们。”
李秀云盯着女儿的眼睛:“晓雅,你跟妈妈说实话,他真的是你男朋友?”
赵晓雅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当然是了,妈你怎么这么问?”
“感觉。”李秀云擦了擦手,“你们之间的互动……太客气了,不像情侣。”
赵晓雅强装镇定:“我们才在一起三个月,还在磨合期嘛。而且陈默性格就比较稳重,不是那种很外放的人。”
李秀云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明天你大舅和小姨两家都要来,到时候再看看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定时炸弹,埋在赵晓雅心里。
•
晚上安排住宿时,又出了点小问题。
赵晓雅家是三室一厅,原本打算让陈默住客房。
但李秀云却指着书房的折叠床说:“陈默住书房吧,客房暖气不太好。”
赵晓雅知道,母亲是想让陈默离她的卧室远一点。
“好的伯母,我住哪儿都行。”陈默笑着应下,没有一丝不悦。
等父母都回房后,赵晓雅悄悄溜进书房。
陈默正在整理行李,见她进来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“有事?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“明天我大舅和小姨一家都要来,人比较多,可能会问很多问题。”赵晓雅有些焦虑,“你……”
“放心,我都准备好了。”陈默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“这是你所有亲戚的资料,我已经背熟了。”
赵晓雅看着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,突然有些感动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,这是我该做的。”陈默的语气依然平静,“你早点休息吧,明天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赵晓雅点点头,正要离开,陈默又叫住她。
“对了,明天我们可能需要有一些……稍微亲密一点的互动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你帮我整理一下衣领,或者我帮你撩一下头发。”陈默说得很自然,“这些小动作会让关系看起来更真实。”
赵晓雅的脸有些发烫。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•
第二天上午十点,门铃响了。
赵晓雅打开门,大舅一家三口和小姨一家四口涌了进来,瞬间把客厅挤得满满当当。
“哎哟晓雅,听说你带男朋友回来了?”大舅妈嗓门洪亮,眼睛已经往屋里瞟。
小姨更直接,拉着赵晓雅的手:“快让姨看看,是什么样的青年才俊能入我们晓雅的眼?”
陈默从书房走出来,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。
“大舅、大舅妈、小姨、姨夫,你们好,我是陈默。”
一时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那种审视的、评判的、好奇的目光,让赵晓雅感到窒息。
但陈默从容不迫,一一打招呼,递上准备好的礼物,应对自如。
午饭时,七大姑八大姨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。
“小陈啊,你家是哪里的?”
“父母做什么工作的?”
“博士毕业打算留北京吗?”
“买房了吗?北京房价可不便宜。”
“打算什么时候和晓雅结婚啊?”
“生孩子计划呢?博士毕业年纪也不小了吧?”
陈默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,既不显得炫耀,也不显得寒酸。
赵晓雅坐在他身边,偶尔补充一两句,努力扮演着甜蜜女友的角色。
她按照陈默说的,帮他夹菜,在他说话时看着他微笑。
陈默也会在适当的时候,伸手帮她撩一下耳边的碎发。
这些细微的动作,果然让亲戚们的眼神变得暧昧起来。
“看看这小两口,多恩爱。”大舅妈笑着说。
小姨也点头:“晓雅总算开窍了,找了这么优秀的男朋友。”
赵晓雅的母亲李秀云坐在主位,一直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那种目光,让赵晓雅如坐针毡。
•
饭后,男人们在客厅喝茶聊天,女人们聚在厨房收拾碗筷。
大舅妈凑到赵晓雅身边,压低声音:“晓雅,你跟姨说实话,这个陈默……是不是有什么问题?”
赵晓雅心里一紧:“什么问题?”
“太完美了。”大舅妈撇撇嘴,“长得帅,学历高,谈吐好,家庭条件也不错——这么好的条件,凭什么看上你啊?”
这话说得直白又刻薄,赵晓雅的脸瞬间白了。
小姨也凑过来:“是啊晓雅,不是姨说话难听,你现在都二十八了,工作也就那样,家里条件虽然不错但也不是大富大贵……”
“他是不是图你家什么啊?比如你妈在大学的关系?”
赵晓雅的手指掐进了掌心。
她努力维持着笑容:“大舅妈,小姨,你们想多了。陈默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那可说不准。”大舅妈摇头,“现在的人啊,心机深着呢。你妈是教授,手里有资源,说不定人家就是冲这个来的。”
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赵晓雅心上。
她忽然意识到,无论她怎么做,在亲戚眼里,她永远配不上“完美”。
找的男朋友差了,会被嘲笑没眼光。
找的男朋友好了,又会被怀疑动机不纯。
她永远都是错的。
•
下午亲戚们离开后,家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赵晓雅疲惫地瘫在沙发上,感觉像打了一场仗。
陈默坐在她旁边,递过来一杯水。
“辛苦了。”
赵晓雅接过水,苦笑:“你才辛苦,被问了那么多问题。”
“还好,预料之中。”陈默喝了一口水,“不过你大舅妈和小姨……确实比较难应付。”
赵晓雅没说话。
她知道陈默肯定听到了厨房里的那些话。
客厅里沉默了一会儿,李秀云从卧室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。
“陈默,你过来一下。”她的语气很平静。
陈默站起身:“伯母,有什么事吗?”
“我最近在看一些人工智能伦理方面的书,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。”李秀云在沙发上坐下,“你是这个方向的博士,应该比较了解。”
赵晓雅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知道母亲要开始真正的“考察”了。
陈默从容地在李秀云对面坐下:“伯母请讲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小时,李秀云问了七八个专业问题,从算法伦理到技术边界,从学科发展到社会影响。
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,完全不像一个文科教授随口问问的程度。
赵晓雅听得心惊胆战。
她怕陈默答不上来,怕露馅,怕四万二打水漂。
但陈默始终对答如流,不仅回答了问题,还能引申到相关领域,提出自己的见解。
他的语气谦逊而自信,既展现了专业素养,又没有卖弄的嫌疑。
李秀云的表情从严肃到缓和,最后甚至露出了赞许的微笑。
“不错,基础很扎实,视野也开阔。”她合上书,“张振华教授教得好。”
“伯母过奖了。”陈默微微低头。
李秀云站起身,看了赵晓雅一眼:“晓雅,你跟我来一下。”
赵晓雅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•
卧室里,李秀云关上门。
“妈……”赵晓雅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李秀云在床边坐下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赵晓雅走过去坐下,等着母亲的审判。
“陈默这个孩子,确实优秀。”李秀云的第一句话出乎意料。
赵晓雅愣住了。
“专业能力过硬,谈吐得体,待人接物也有分寸。”李秀云继续说,“比你之前谈过的那些都强。”
“那、那您是什么意思?”赵晓雅有些糊涂了。
李秀云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妈妈只是担心……他太好了,好到不真实。”
“你们在一起三个月,他对你的喜好、习惯,了解多少?”
“他记得你喜欢吃什么菜吗?知道你最讨厌什么吗?了解你的梦想和恐惧吗?”
赵晓雅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忽然意识到,她和陈默排练了所有应对家人的方案,却从来没有演练过彼此了解的细节。
因为他们本来就不了解对方。
“明天除夕,家里就我们四个人。”李秀云站起身,“我再观察一天。”
“如果他能通过最后的考验,妈妈就相信他是真心对你。”
“如果通不过……”李秀云没有说完,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赵晓雅感觉后背发冷。
最后的考验?什么考验?
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•
除夕当天,赵晓雅一早就醒了。
她走出卧室,发现陈默已经起床,正在帮父亲贴春联。
“左边高一点……对,就这样。”赵建国指挥着,脸上带着笑。
陈默个子高,轻松就把春联贴得端端正正。
“晓雅起来了?”赵建国看到她,“小陈真是勤快,一大早就起来帮忙。”
“伯父过奖了,应该的。”陈默从梯子上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赵晓雅看着他自然的模样,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
越是完美,就越容易破碎。
中午,李秀云说要包饺子,四个人围在餐桌前忙碌。
陈默不会擀皮,就负责和馅,动作虽然生疏,但很认真。
“小陈啊,你们家过年也包饺子吗?”赵建国一边擀皮一边问。
“包的,不过我们老家喜欢在馅里加虾仁。”陈默说,“伯母调的这馅真香,有秘方吧?”
李秀云笑了笑:“哪有什么秘方,就是肉要选三分肥七分瘦,白菜要挤干水分。”
气氛看起来温馨和谐。
但赵晓雅注意到,母亲的目光一直在陈默身上打转。
那种审视的、探究的目光,从未消失。
•
下午三点,饺子包完了。
李秀云忽然说:“晓雅,你去超市买瓶醋吧,家里的快用完了。”
“哦,好。”赵晓雅站起身。
“让陈默陪你去吧,东西重。”李秀云又说。
赵晓雅看了陈默一眼,陈默点点头:“我陪你去。”
两人穿上外套出门,走进电梯后,赵晓雅才小声说:“我妈是不是在支开我们?”
“有可能。”陈默按下电梯按钮,“她可能想和你爸单独说什么。”
赵晓雅的心沉了下去。
超市里人很多,都是采购年货的。
赵晓雅推着购物车,心不在焉地往车里放东西。
陈默跟在她身边,忽然问:“你很紧张?”
“能不紧张吗?”赵晓雅苦笑,“四万二呢,要是穿帮了,钱就白花了。”
陈默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放心,我会尽力。”
买完东西回到家,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。
赵建国坐在沙发上,脸色有些凝重。
李秀云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们。
“爸,妈,我们回来了。”赵晓雅把醋放在餐桌上。
李秀云转过身,眼神锐利如刀。
她走到陈默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:
“陈默,你真的是北清大学的博士吗?”
这句话像一道惊雷,劈在赵晓雅头顶。
她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陈默的表情凝固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自然。
“伯母,您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我查了。”李秀云从茶几上拿起手机,“北清大学人工智能学院的在读博士生名单里,没有一个叫陈默的。”
赵晓雅感觉腿都软了。
她看向陈默,希望他能解释,希望这只是误会。
但陈默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脸色一点点变白。
李秀云继续逼问:“你的学生证是假的,你的导师张振华教授,去年就已经退休了,根本不再带学生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?”
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赵晓雅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,像是要跳出胸腔。
四万二。
她的全部积蓄。
她精心编织的谎言。
她以为可以瞒天过海的计划。
全完了。
就在赵晓雅几乎要崩溃的时候,陈默忽然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。
“李教授……您怎么会在这里?”
赵晓雅愣住了。
李秀云也愣住了。
陈默看着李秀云,眼神里有震惊,有恐惧,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:
“我的答辩论文……您还没审核呢。”
客厅里那盏暖黄色的吊灯,突然变得刺眼起来。
赵晓雅感觉时间凝固了,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电影里的慢镜头。她看见母亲李秀云脸上的表情从质疑变成错愕,从错愕变成某种复杂的了然。她看见陈默站在灯光下,脸色苍白如纸,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“你……”李秀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陈默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。他摘下眼镜,用力擦了擦镜片,又重新戴上。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,像是在拖延时间,又像是在整理思绪。
“李教授,我不知道您是晓雅的母亲。”他的声音依然很轻,但比刚才稳定了一些,“如果我知道……”
“如果你知道,就不会接这个单子?”李秀云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冷意。
赵晓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:“妈,你们……认识?”
李秀云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,她盯着陈默:“所以你不是北清大学的博士,你是我学院的学生。计算机系的……陈默?”
陈默点了点头,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。
“去年选修过您的《学术伦理与规范》,期末论文得了B+。”他苦笑着说,“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见面。”
赵晓雅的大脑在飞速运转。
陈默是她母亲的学生。
他租男友的身份是假的,但博士身份可能是真的——只是学校不一样。
四万二没有完全打水漂,但情况比打水漂更糟糕。
“所以你的资料都是真的,除了学校。”李秀云走到沙发前坐下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,“坐,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陈默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过去坐下,腰背挺得笔直,像是等待审判的犯人。
赵晓雅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“你也坐。”李秀云看了女儿一眼。
赵晓雅机械地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,双手紧紧绞在一起。
“解释一下吧。”李秀云的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从你接这个单子开始,到站在我家客厅里为止。”
陈默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。除夕夜快要到了,但屋里的气氛冰冷得像是寒冬腊月。
“我需要钱。”陈默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我母亲病了,手术需要一大笔钱。我父亲早年去世,家里只有我一个。”
“助学贷款还没还清,博士补助只够基本生活。我试过去做家教,去兼职写代码,但都不够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李秀云:“然后我看到‘完美伴侣’的招聘广告,时薪很高,条件要求也高。我符合他们的所有要求——学历、外形、谈吐。所以我去了。”
“他们培训了我一个月,教我怎么扮演完美男友,怎么应对各种家庭场景。然后……就接到了赵小姐的订单。”
赵晓雅听着这些话,心里五味杂陈。
她应该生气,应该愤怒,应该质问陈默为什么要骗她。
但看着他苍白的脸,听着他母亲生病需要钱的故事,那些话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“你不知道晓雅是我的女儿?”李秀云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默摇头,“客户资料是保密的,我只知道她姓赵,二十八岁,江州人,父母都是知识分子。中介说这是高端客户,要求特别高,所以价格也高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如果我知道是您的女儿,给我多少钱我也不会接。”
“为什么?”李秀云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陈默苦笑,“因为我还想毕业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直白,直白到赵晓雅都听懂了其中的意思。
李秀云是教授,手里握着学生毕业的生杀大权。如果得罪了她,陈默的博士生涯可能就结束了。
“所以你现在想怎么办?”李秀云看着他。
陈默沉默了。
赵晓雅也沉默了。
三个人坐在客厅里,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作响。
•
最后还是赵建国打破了沉默。
他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:“都别干坐着了,大过年的。来,吃点水果。”
他把果盘放在茶几上,看了看三个人的脸色,叹了口气。
“秀云,孩子们有孩子们的难处。”他在妻子身边坐下,“事情已经这样了,生气也没用,好好说。”
李秀云看了丈夫一眼,没说话。
赵建国转向陈默:“你母亲什么病?需要多少钱?”
陈默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会被这样问。
“是……心脏的问题,需要做搭桥手术。医生说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,大概要三十万。”
“三十万。”赵建国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点点头,“是不小的数目。”
他看向赵晓雅:“晓雅,你怎么想?”
赵晓雅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能怎么想?
她花了四万二租了个假男友,结果这个假男友是她母亲的学生,家里还有重病的母亲需要钱。
这剧情狗血得连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。
“我……”她艰难地开口,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先回房间休息一下。”赵建国温和地说,“我和你妈跟陈默谈谈。”
赵晓雅如蒙大赦,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自己的卧室。
关上门的那一刻,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,双手捂住脸。
太荒谬了。
太可笑了。
她只是想应付一下父母的催婚,只是想让自己过年好过一点,怎么就变成这样了?
•
客厅里,谈话还在继续。
“三十万,你凑了多少?”李秀云问。
陈默报了一个数字,不到十万。
“剩下的打算怎么办?”
“继续攒,再借一些。”陈默的声音很轻,“如果实在不行,我就先休学去工作。”
李秀云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陈默都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。
“你的论文我看过。”她忽然说,“写得不错,有创新点,数据也扎实。如果按时完成,应该能顺利毕业。”
陈默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。
“但是。”李秀云加重了语气,“你的论文里有一处引用的数据来源标注不清,我上次批注让你修改,你改了吗?”
陈默的脸色又白了。
“还、还没有。最近一直在忙兼职……”
“学术不端是红线。”李秀云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无论有什么理由,都不能触碰这条红线。”
“我知道错了,回去马上改。”陈默急忙说。
李秀云没接话,而是换了个话题:“你和晓雅签的合同,服务期到什么时候?”
“正月初六。”
“也就是说,还有七天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
李秀云靠在沙发上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,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赵建国看着妻子,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。
“这样吧。”李秀云终于开口,“合同继续履行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在亲戚朋友面前,你还是晓雅的男朋友。”李秀云说,“既然戏已经开场了,就演到底。穿帮了对谁都不好,尤其是对晓雅。”
赵建国也愣住了:“秀云,这……”
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李秀云摆摆手,“陈默,这七天你好好演,演得像一点。之前你们那些客客气气的互动,明眼人一看就有问题。从今天开始,你要真正进入角色。”
“作为回报,你母亲的医疗费,我借给你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炸弹,在客厅里炸开。
陈默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李教授,这……这不行。我不能要您的钱……”
“不是白给,是借。”李秀云纠正道,“要写借条,要算利息,要按时还。但我可以给你足够的时间,等你毕业工作后再开始还。”
陈默的嘴唇在颤抖。
他盯着李秀云,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开玩笑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出了和赵晓雅一样的问题。
李秀云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。
“因为我是个老师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不能看着我的学生因为钱的问题放弃学业,更不能看着他走上歪路。”
“租男友这件事,虽然不违法,但终究不是正道。你母亲的病要治,你的学也要上。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两全之策。”
陈默的眼眶红了。
他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谢谢您,李教授。真的……谢谢您。”
“先别急着谢我。”李秀云转过身,“我还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件事,暂时不要告诉晓雅。”
•
赵晓雅在房间里坐了半个小时。
她听见客厅里隐约的谈话声,但听不清具体内容。她想过开门出去,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,怎么也动不了。
直到敲门声响起。
“晓雅,出来吃饭了。”是父亲的声音。
赵晓雅深吸一口气,打开门。
客厅里,母亲和陈默坐在餐桌前,气氛居然……还算和谐?
“愣着干什么,过来坐。”李秀云指了指身边的座位。
赵晓雅走过去坐下,小心翼翼地看了陈默一眼。
陈默对她笑了笑,那个笑容很复杂,有歉意,有感激,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妈,你们……”赵晓雅试探着问。
“我们谈好了。”李秀云往女儿碗里夹了块鱼,“陈默的情况我知道了,他有他的难处。这件事就这样吧,翻篇了。”
“翻篇了?”赵晓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母亲就这么轻易地放过陈默了?这不科学。
“大过年的,难道还要闹得鸡飞狗跳?”李秀云淡淡地说,“吃饭吧,一会儿还要看春晚。”
赵晓雅看向父亲,赵建国对她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“别问了”。
她只能把满肚子疑问憋回去,低头吃饭。
整顿饭吃得异常安静。
只有电视里春晚的预热节目在欢快地响着,和屋里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。
•
饭后,陈默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。
赵晓雅想跟进去,被李秀云叫住了。
“你过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母女俩进了卧室,关上门。
“妈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赵晓雅迫不及待地问。
李秀云在床边坐下,示意女儿也坐。
“陈默是我学院的学生,去年上过我的课。”她开门见山地说,“他母亲确实病了,需要钱做手术。租男友这件事,是他不对,但情有可原。”
“所以您就原谅他了?”赵晓雅觉得不可思议。
“不然呢?”李秀云看着她,“报警?告他诈骗?还是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,让你成为亲戚们的笑柄?”
赵晓雅噎住了。
“晓雅,你已经二十八岁了,做事能不能多考虑考虑后果?”李秀云的语气里带着责备,“租男友回家骗父母,这种主意你也想得出来?”
“我……”赵晓雅想辩解,却说不出话。
“你知道如果穿帮了会怎么样吗?你大舅妈那张嘴,能把这件事传得十里八乡都知道。到时候你怎么办?我和你爸怎么办?”
赵晓雅低下头:“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有什么用?”李秀云叹了口气,“事情已经发生了,我们现在要做的,是把损失降到最低。”
“那……接下来怎么办?”赵晓雅小声问。
“合同还有七天,就让他继续演完。”李秀云说,“这七天里,你们要演得像一点,别让任何人看出破绽。等过完年,他回学校,这件事就算过去了。”
赵晓雅抬起头: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李秀云站起身,“记住,从今天开始,你们是真的情侣——至少在别人眼里是真的。互动要自然,眼神要到位,别像之前那样客气得像陌生人。”
赵晓雅还想说什么,但李秀云已经走出了卧室。
她坐在床上,脑子里一团乱麻。
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。
母亲不仅没有拆穿陈默,反而要求他把戏演完。
这背后一定还有别的原因。
但母亲不说,她也不敢问。
•
除夕夜的春晚开始了。
四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气氛依然有些尴尬。
赵建国努力活跃气氛,不停地讲笑话,评论节目。李秀云偶尔应和几句,陈默则安静地坐着,只有在被问到的时候才会说话。
赵晓雅坐在陈默身边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
她忽然想起白天在超市里,陈默问她“你很紧张”时的样子。
那时候她还以为他只是个演技很好的租借男友。
现在她知道,他不是在演,他是真的紧张——因为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教授,是能决定他毕业命运的人。
“晓雅,发什么呆呢?”赵建国递过来一把瓜子,“来,嗑瓜子。”
赵晓雅接过瓜子,机械地嗑着。
电视里的小品在演家长里短,演员们夸张地笑着,观众席传来阵阵掌声。
但那些热闹都隔着一层玻璃,传不到这个客厅里。
快到零点的时候,李秀云忽然说:“陈默,你跟我来一下书房。”
陈默站起身,跟着她去了。
赵晓雅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。
“爸,妈到底跟陈默说了什么?”她小声问父亲。
赵建国摇摇头:“你妈不让我说。但她做事有分寸,你别担心。”
有分寸?
赵晓雅苦笑。
母亲做事确实有分寸,但那种分寸往往意味着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。
而她,永远是那个被掌控的人。
•
书房里,李秀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。
“这是借款协议,你看看。”她把文件推到陈默面前。
陈默接过来,仔细阅读。
条款很清晰:借款金额二十五万,期限五年,年利率百分之三,从毕业工作后第二年开始按月还款。
这条件优厚得不像话。
“李教授,这利息太低了……”陈默迟疑地说。
“我说多少就是多少。”李秀云打断他,“签字吧。”
陈默拿起笔,手在颤抖。
“还有。”李秀云又说,“你论文里那个数据问题,正月十五之前必须改好发给我。如果还有任何学术不端的嫌疑,我会直接给你不及格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陈默郑重地点头,“我一定会改好。”
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李秀云收好协议,看着他:“记住,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——你,我,还有建国。不能告诉第四个人,尤其是晓雅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陈默忍不住问。
“因为她不需要知道。”李秀云的表情很复杂,“她只需要知道,她租了个男友回家,结果阴差阳错,这个男友可能真的会变成她的男朋友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我说什么了?”李秀云看着他,“我什么都没说。我只是告诉你,好好演完这七天,把晓雅当成你真正的女朋友去对待。至于七天之后会怎样,那是你们自己的事。”
陈默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。
他听懂了李秀云的言外之意。
她在给他机会。
一个接近赵晓雅,了解赵晓雅,甚至……追求赵晓雅的机会。
“可是赵小姐她……”陈默艰难地说,“她只是我的客户。”
“现在不是了。”李秀云站起身,“现在你是她男朋友——至少在她和所有人眼里是。至于能不能把这个身份变成真的,看你自己。”
她走到书房门口,又回过头:“还有,别再用‘赵小姐’这个称呼了,太生分。叫她晓雅。”
陈默站在原地,手里还握着那支笔。
笔杆上残留的温度,像是某种预示。
•
零点的钟声敲响了。
窗外的鞭炮声和烟花声此起彼伏,照亮了夜空。
赵建国站在阳台上放鞭炮,李秀云在旁边捂着耳朵。
赵晓雅和陈默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,看着远处的烟花。
“对不起。”陈默忽然说。
赵晓雅转过头看他:“为什么道歉?”
“为所有的事。”陈默的声音在鞭炮声中显得很轻,“为我骗了你,为我让你陷入这么尴尬的境地。”
赵晓雅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妈妈的手术……真的需要三十万?”
“真的。”陈默点头,“医生说要尽快做,拖久了有风险。”
“那钱凑够了吗?”
“现在够了。”陈默说,但没有解释是怎么够的。
赵晓雅也没有问。
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要好。
“所以接下来这七天,我们还要继续演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陈默看向她,“我会尽力演好,不给你添麻烦。”
烟花在空中绽放,五彩斑斓的光映在陈默的脸上。
赵晓雅忽然发现,他其实长得挺好看的。不是那种惊艳的帅,而是清秀的、耐看的、带着书卷气的好看。
“陈默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选择做这个?”赵晓雅问,“我是说,租男友。”
陈默苦笑:“因为来钱快。一单的钱,够我做半年家教。我试过很多兼职,只有这个能在最短时间内凑够手术费。”
“那你不觉得……这样不好吗?”
“觉得。”陈默很诚实,“每次见到客户的家人,看到他们真心实意的笑容,我都觉得自己很混蛋。但我没有选择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赵晓雅:“你知道吗?我妈躺在病床上,拉着我的手说‘儿子,妈不治了,咱回家’的时候,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败,就是不能让她安心治病。”
赵晓雅的心揪了一下。
她想起自己父亲前年生病住院时,她也是这样无助。好在父亲只是小手术,医保报销后没花多少钱。
但如果是三十万呢?
她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想出什么办法。
“你是个好儿子。”她轻声说。
陈默笑了,那个笑容很苦涩:“不,我不是。好儿子不会让自己的母亲为了省钱放弃治疗,好儿子不会用欺骗的方式去赚钱。”
“但你在努力。”赵晓雅说,“你在用你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去努力。”
陈默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这么说。”
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。
新的一年到了。
•
大年初一,按照习俗要去给外婆拜年。
赵晓雅起了个大早,收拾好东西,和陈默一起出门。
车上,李秀云坐在副驾驶,赵建国开车,赵晓雅和陈默坐在后排。
气氛依然有些微妙,但比昨晚好了很多。
“陈默啊,一会儿见到外婆,她可能会问很多问题。”赵建国一边开车一边说,“老人家年纪大了,有些话可能说得直,你别介意。”
“不会的伯父。”陈默说,“我会注意的。”
赵晓雅偷偷看了陈默一眼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,外面套着黑色羽绒服,围巾还是昨天那条格纹的。看起来干净清爽,确实很符合“别人家孩子”的形象。
如果不知道内情,她可能真的会以为这是自己男朋友。
“晓雅。”李秀云忽然开口。
“啊?”赵晓雅回过神。
“一会儿在外婆家,自然一点。”李秀云从后视镜里看她,“别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赵晓雅低下头。
她知道母亲在提醒她。
戏要演足,不能露馅。
外婆家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小区里,车子开不进去,只能停在路边步行。
刚走到楼下,就听见楼上传来热闹的说笑声。
“看来舅舅他们已经到了。”赵建国说。
赵晓雅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手里的礼品袋。
陈默看了她一眼,忽然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赵晓雅整个人僵住了。
这是他们第一次有真正的肢体接触。
陈默的手很暖和,掌心有些薄茧,应该是常年写字留下的。
“别紧张。”他低声说,“有我在。”
赵晓雅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她抬起头,对上陈默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清澈,很诚恳,里面没有演戏的成分。
至少在这一刻,没有。
“嗯。”她轻轻回握了一下。
李秀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没说话,但眼神柔和了一些。
•
外婆家挤满了人。
大舅一家,小姨一家,还有几个赵晓雅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,把小小的客厅挤得水泄不通。
“哎哟,晓雅来了!”大舅妈第一个迎上来,眼睛却盯着陈默,“这就是小陈吧?真是一表人才!”
“大舅妈新年好。”陈默微笑着打招呼,手还牵着赵晓雅。
这个细节被所有人看在眼里。
赵晓雅能感觉到那些目光,好奇的、审视的、羡慕的、嫉妒的。
她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一些。
“外婆呢?”她问。
“在里屋呢,快进去!”小姨拉着她就往卧室走。
外婆坐在床上,穿着崭新的红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看见赵晓雅进来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晓雅来啦!快让外婆看看!”
赵晓雅走过去,在外婆床边坐下:“外婆新年好,身体怎么样?”
“好着呢好着呢。”外婆拉着她的手,眼睛却看向她身后的陈默,“这就是你男朋友?”
陈默上前一步,微微鞠躬:“外婆新年好,我是陈默。”
“好孩子,好孩子。”外婆上下打量着他,“多大了?家是哪的?做什么工作?”
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,陈默一一回答,态度恭敬又不失亲切。
外婆越听越满意,从枕头底下摸出两个红包,一个给赵晓雅,一个给陈默。
“来,拿着,外婆的一点心意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,看向赵晓雅。
赵晓雅对他点点头,他才双手接过红包:“谢谢外婆。”
“好好对晓雅。”外婆拍着陈默的手,“这孩子从小就不容易,你可得好好疼她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陈默郑重地说。
赵晓雅的心猛地一跳。
她看向陈默,发现他也在看她,眼神温柔得像窗外的阳光。
那一瞬间,她几乎要忘了这是一场戏。
•
从外婆家出来时,已经是下午三点。
陈默的表现无可挑剔。他记住了每一个亲戚的名字和关系,聊天时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冷场,帮忙干活时手脚麻利,吃饭时礼貌周到。
连最挑剔的大舅妈都私下对赵晓雅说:“这孩子真不错,你可得抓紧了。”
赵晓雅只能笑着点头。
回程的车上,李秀云忽然说:“陈默,你晚上有什么安排吗?”
陈默正在帮赵晓雅系安全带,闻言抬起头:“没有,伯母。”
“那来家里吃饭吧。”李秀云说,“我约了几个朋友,都是学校的老师,介绍你认识认识。”
赵晓雅心里一紧。
母亲的朋友,都是大学教授。在这些人面前演戏,难度比在亲戚面前高十倍。
陈默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,但他没有犹豫:“好的,谢谢伯母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李秀云从后视镜里看他,“你表现不错,应该多认识些人,对将来有好处。”
这话说得很直白。
赵晓雅听懂了其中的意思——母亲在给陈默铺路。
但这到底是真心为他好,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考验?
她不知道。
•
晚饭约在六点,但李秀云的朋友们五点半就到了。
来了三个人,两女一男,都是江州大学的教授。女的姓王和姓刘,男的姓张。
“这就是晓雅的男朋友?”王教授第一个开口,目光在陈默身上扫了一圈,“小伙子挺精神。”
“王阿姨好。”陈默微微鞠躬,“我是陈默。”
“听秀云说你是北清的博士?”张教授问,“研究什么方向的?”
“人工智能,具体是机器学习在图像识别中的应用。”
三个教授立刻来了兴趣,开始问各种专业问题。
陈默从容应对,从算法原理讲到应用前景,从国内研究现状讲到国际最新进展。他说话条理清晰,用词准确,偶尔还会引用几篇经典文献。
赵晓雅坐在旁边,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她虽然不懂技术,但能看出来,陈默是真的懂,不是背稿子。
几个教授越聊越起劲,最后干脆把陈默拉到书房,说要看看他发表的论文。
客厅里只剩下赵晓雅和母亲。
“妈,你这是干什么?”赵晓雅忍不住问。
“什么干什么?”李秀云慢悠悠地喝茶。
“你故意叫他们来,就是为了考陈默?”
“算是吧。”李秀云承认得很干脆,“我得确认一下,他是不是真的有水平,还是只会耍嘴皮子。”
“那……结果呢?”
李秀云看了女儿一眼:“结果还不错。张教授说,以他的水平,毕业进个大厂或者研究所没问题。”
赵晓雅松了口气。
但下一秒,她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因为李秀云说:“但我还是觉得,他配不上你。”
“配不上我?”
赵晓雅重复着这句话,觉得有些荒谬。
“妈,你是不是搞错了?现在是我租他回家演戏,是我付钱给他。要说配不上,也是我配不上他——至少在学历上是这样。”
李秀云放下茶杯,看着女儿。
“晓雅,感情的事不是看学历,也不是看长相,更不是看会不会说话。”她的语气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赵晓雅的心里,“是看心。”
“陈默这孩子,聪明,懂事,孝顺,有责任心。这些都是优点。但他心里装着太多东西——他母亲的病,他的学业,他的前途,还有那三十万的债。”
“一个人的心就那么点大,装了这么多东西,还能剩下多少位置给你?”
赵晓雅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因为母亲说得对。
陈默心里装着太多东西,多到可能真的没有位置留给“爱情”这种奢侈的东西。
“可是妈,”赵晓雅小声说,“我们本来就不是真的情侣。等过完这七天,他就回他的学校,我过我的日子。我们之间……”
“你们之间本来应该没有交集。”李秀云接过她的话,“但现在有了。我借给他二十五万,他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。你觉得,这个人情要怎么还?”
赵晓雅愣住了。
她忽然明白了母亲的意思。
“您是说……您想用这笔钱,把他绑在我身边?”
“我没有这么说。”李秀云否认,但她的眼神说明了一切,“我只是告诉你,有些事情一旦开始,就不会按照你预想的轨迹发展。”
书房里传来笑声,几个教授似乎聊得很开心。
赵晓雅看向那扇紧闭的门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。
她原本以为,这只是一场简单的交易。
她付钱,陈默演戏,七天后银货两讫,各不相欠。
但现在,这场交易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——同情、感激、算计,还有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。
“晓雅。”李秀云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“妈妈不是要干涉你的选择,只是想提醒你,看人要看心,看事要看远。”
“陈默是个好孩子,但好孩子不一定适合你。你要想清楚,你想要的是什么。”
赵晓雅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她想要的是什么?
其实很简单——一个不催婚的家庭,一份不被比较的人生,一个能理解她、尊重她、爱她本来样子的人。
可这些,陈默能给吗?
或者说,陈默愿意给吗?
•
书房的门开了,几个教授走出来,脸上都带着满意的笑容。
“秀云啊,你这未来女婿不得了啊。”张教授拍着陈默的肩膀,“后生可畏,后生可畏!”
陈默微微躬身:“张教授过奖了,我还要多向您学习。”
“别谦虚,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。”王教授也笑,“我手底下要是有这样的学生,做梦都能笑醒。”
刘教授则看向赵晓雅:“晓雅好福气,找了这么优秀的男朋友。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?”
赵晓雅的脸红了:“刘阿姨,您说什么呢……”
“还害羞了!”几个教授都笑起来。
陈默走到赵晓雅身边,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:“等晓雅准备好了,一定第一时间通知各位老师。”
他的掌心很暖,动作也很自然。
但赵晓雅能感觉到,他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。
他在紧张。
送走几位教授后,陈默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表现不错。”李秀云难得夸了一句,“张教授是人工智能领域的专家,能得到他的认可,说明你确实有真才实学。”
“谢谢伯母。”陈默顿了顿,又说,“也谢谢您……给我这个机会。”
李秀云摆摆手:“机会是自己争取的。如果你没那个本事,我就是给你搭再好的台子也没用。”
她看了看墙上的钟:“不早了,你们休息吧。明天还要去你舅舅家拜年。”
陈默和赵晓雅回到各自的房间。
关上房门的那一刻,赵晓雅背靠着门板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这一天,比她上班一个月还累。
•
夜里十一点,赵晓雅躺在床上,怎么也睡不着。
她拿起手机,打开“完美伴侣”的APP——那是租借服务专用的沟通平台。
陈默的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,状态显示“离线”。
她点开聊天记录,里面只有几条系统自动发送的消息:
“订单已确认,服务期2月7日-2月15日。”
“您的专属伴侣陈默已就位,祝您春节愉快。”
“有任何问题请随时联系客服。”
冷冰冰的,公式化的语言。
赵晓雅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忽然坐起身,给陈默发了条消息。
“睡了吗?”
消息发出去后,她才意识到这个行为有多不合适。
他们只是雇佣关系,现在是休息时间,她没有权利打扰他。
她想撤回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因为陈默回复了。
“还没。有事吗?”
赵晓雅看着那三个字,手指在键盘上悬停。
她该说什么?
说你今天表现得很好?说我妈好像挺喜欢你的?说我觉得我们之间的事情越来越复杂了?
最后,她只发了一句话: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陈默很快回复:“不客气,这是我的工作。”
工作。
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,浇在赵晓雅头上。
是啊,这只是工作。
她付钱,他提供服务。现在服务还没结束,他自然要尽职尽责。
“你母亲的病……怎么样了?”赵晓雅换了个话题。
这次,陈默隔了几分钟才回复。
“谢谢关心。手术时间定在正月二十,主刀医生是这方面最好的专家。”
“那太好了。”赵晓雅发自内心地说。
“嗯。”
对话又陷入了沉默。
赵晓雅盯着屏幕,想再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就在这时,陈默又发来一条消息:
“今天你外婆给的红包,我放在你书桌上了。你收好。”
赵晓雅一愣,看向书桌。
果然,那个红包静静地躺在桌面上。
“那是外婆给你的,你拿着吧。”她回复。
“不合适。”陈默说,“那是给外孙女婿的,而我不是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赵晓雅的心里。
她看着“我不是”那三个字,忽然觉得很难过。
不是为陈默,是为她自己。
为她需要租一个男朋友回家,为她需要用谎言维系亲情,为她二十八岁了还要活在别人的期待里。
“那你觉得你是谁?”她问。
这次,陈默很久都没有回复。
久到赵晓雅以为他已经睡了。
就在她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,屏幕亮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四个字,简单,直接,沉重。
赵晓雅看着这四个字,忽然就哭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
是哭陈默的处境,还是哭自己的可悲?
或者,是哭这荒谬的一切。
•
大年初二,按照习俗要去舅舅家拜年。
赵晓雅起得很早,眼睛还有些肿。她用冰袋敷了一会儿,又化了淡妆,才勉强看不出哭过的痕迹。
出门时,陈默已经等在客厅了。
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,看起来清爽干净,但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,显然也没睡好。
“早。”赵晓雅主动打招呼。
“早。”陈默对她笑了笑,那个笑容很淡,带着疲惫。
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。
昨天在微信上的对话,像一层薄冰,隔在他们中间。
“走吧,别让舅舅等急了。”李秀云从卧室走出来,看了他们一眼,没说什么。
去舅舅家的路上,车里依然很安静。
赵建国开着车,李秀云看着窗外,赵晓雅和陈默坐在后排,各自看着自己的手机。
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陌生和客气。
但赵晓雅知道,不一样了。
有些东西一旦被打破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•
舅舅家住在一个高档小区,房子很大,装修得很气派。
赵晓雅的表姐王婷婷开的门,一看见陈默,眼睛就亮了。
“哟,这就是晓雅的男朋友吧?真帅!”
她穿着紧身毛衣和短裙,妆容精致,身上喷了很浓的香水。
“表姐好。”陈默礼貌地点头。
“快进来快进来!”王婷婷热情地拉着陈默的手臂,“妈,晓雅他们来了!”
舅妈从厨房探出头:“来了?快坐,饭马上好!”
舅舅也从书房走出来,手里拿着报纸:“晓雅来了?这就是小陈吧?听你妈说你是北清的?”
又是一轮盘问。
陈默依然对答如流,但赵晓雅能感觉到,他比昨天更紧张了。
因为王婷婷一直在旁边盯着他看,那种目光,让赵晓雅很不舒服。
“小陈啊,你在北京有房吗?”舅妈一边上菜一边问。
“暂时还没有,打算毕业工作后再买。”
“那车呢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哦……”舅妈拖长了声音,“那你们以后要是结婚,住哪啊?总不能租房吧?”
赵晓雅皱起眉:“舅妈,我们还没……”
“哎呀我就是问问嘛。”舅妈打断她,“你们年轻人现在不都想得开,觉得租房也行。但结婚不一样,结婚得有房子,得有保障。”
“妈,你少说两句。”王婷婷插话,眼睛却还盯着陈默,“人家是博士,毕业后年薪百万,买房还不是分分钟的事。”
陈默笑了笑,没说话。
赵晓雅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,意思是“别搭理她们”。
陈默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。
那笑意很淡,但赵晓雅看见了。
她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•
饭后,男人们在客厅喝茶聊天,女人们聚在阳台上晒太阳。
王婷婷拉着赵晓雅,神秘兮兮地问:“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半年前。”赵晓雅按照事先编好的话说。
“怎么认识的?”
“学术交流会上。”
“哦——”王婷婷拉长了声音,“那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?牵手?接吻?还是……”
“表姐!”赵晓雅脸红了。
“哎呀害羞什么,都是成年人了。”王婷婷笑嘻嘻地说,“不过说真的,你这男朋友条件真不错。长得帅,学历高,谈吐也好。就是家里条件一般,父母都是普通职工……”
赵晓雅皱起眉:“表姐,你查他了?”
“我这不是关心你嘛。”王婷婷一脸无辜,“我有个闺蜜在婚介所工作,我托她打听了一下。结果你猜怎么着?”
赵晓雅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怎么着?”
“什么都没查到。”王婷婷耸耸肩,“按理说,北清的博士,又长这样,在婚恋市场应该很抢手才对。但我朋友说,她们系统里根本没有这个人。”
赵晓雅的手心开始冒汗。
“可能……可能是他没注册过吧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王婷婷盯着赵晓雅的眼睛,“不过晓雅,姐可得提醒你,现在骗子可多了。尤其是你这种单纯的女孩子,最容易上当受骗。”
“他不是骗子。”赵晓雅说,但声音有点虚。
“不是最好。”王婷婷笑了笑,但那笑容里带着别的东西,“但防人之心不可无。要不这样,你把他身份证号给我,我托朋友再查查?”
“不用了。”赵晓雅拒绝得很干脆,“我相信他。”
“行吧。”王婷婷也没坚持,只是拍了拍她的肩,“你自己有数就好。要是被骗了,记得找姐,姐帮你收拾他。”
赵晓雅勉强笑了笑,心里却乱成一团。
王婷婷真的只是随口一问,还是发现了什么?
她会不会去查陈默的底细?
如果她查到陈默根本不是北清的博士,那怎么办?
赵晓雅越想越慌,找了个借口回到客厅。
陈默正在和舅舅聊人工智能的发展前景,看起来游刃有余。
但赵晓雅知道,这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之上。
而谎言,是经不起推敲的。
•
回家的路上,赵晓雅一直很沉默。
陈默注意到了她的异常,低声问:“怎么了?不舒服吗?”
赵晓雅摇摇头,没说话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难道要告诉他“我表姐怀疑你是骗子,要查你”?
那只会让他更紧张,更容易露馅。
“晓雅。”李秀云忽然开口,“明天你小姨请吃饭,在她家。她女儿,就是你表妹,今年带男朋友回来,让我们都去见见。”
赵晓雅心里一紧。
小姨的女儿苏雨薇,比她小两岁,从小就爱和她比较。
比成绩,比学校,比工作,比男朋友。
现在苏雨薇带了男朋友回来,小姨特意请吃饭,摆明了是要炫耀。
“知道了。”赵晓雅闷闷地说。
“打扮得漂亮点。”李秀云从后视镜里看她,“别让雨薇比下去。”
赵晓雅没应声。
她讨厌这种比较,讨厌这种永远活在别人眼光里的生活。
但她没办法拒绝。
因为她活在现实里,而现实就是,她需要在这些亲戚面前维持体面,维持那个“过得很好”的假象。
哪怕这个假象,是她花四万二租来的。
•
晚上,赵晓雅又失眠了。
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王婷婷的话。
“我托朋友打听了一下,什么都没查到。”
“现在骗子可多了。”
“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
她拿起手机,点开陈默的微信,想问他些什么,但最后还是放下了。
她能问什么?
问你真的是北清的博士吗?问你到底是谁?问你为什么要骗我?
这些问题都没有意义。
因为从一开始,他们之间就是一场交易。
交易的双方,本就不该追问对方的底细。
•
第二天,赵晓雅顶着黑眼圈起床。
她化了个浓一点的妆,又挑了一件最贵的连衣裙——那是她去年咬牙买的,一直没舍得穿。
陈默看见她时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很漂亮。”他真诚地说。
赵晓雅脸一热:“谢谢。”
“我说真的。”陈默看着她,“你平时穿得太素了,这样打扮很好看。”
赵晓雅的心跳又开始加速。
她告诉自己,这只是客套话,是演戏的一部分。
但心里某个角落,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甜。
小姨家比舅舅家更大,装修也更豪华。
苏雨薇的男朋友叫周明轩,是个海归,家里做生意的,开着一辆赵晓雅叫不出名字的跑车。
一进门,赵晓雅就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压力。
“哎呀,晓雅来了!”小姨热情地迎上来,眼睛却在打量她身后的陈默,“这就是你男朋友?真是一表人才!”
“小姨好。”陈默礼貌地打招呼。
“好好好,快进来坐。”小姨拉着陈默往客厅走,“明轩啊,来,认识一下,这是晓雅的男朋友,陈默。北清的博士,厉害着呢!”
周明轩从沙发上站起来,和陈默握手。
他穿着定制的西装,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整个人透着一种精英气质。
“幸会。”周明轩笑着说,“北清博士,佩服佩服。我当年也想考北清,可惜分数不够,只好出国了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但赵晓雅听出了里面的炫耀。
“周先生过奖了。”陈默不卑不亢,“能出国深造,也是本事。”
“哪里哪里,就是混个文凭。”周明轩摆摆手,看向赵晓雅,“晓雅姐今天真漂亮,这裙子是香奈儿的新款吧?我姐也有一条。”
赵晓雅的脸僵了一下。
她的裙子是淘宝买的,三百块钱。
“不是,就普通牌子。”她扯出一个笑容。
“哦——”周明轩拖长了声音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苏雨薇走过来,亲热地挽住周明轩的手臂:“明轩,你别老说这些,晓雅姐会不好意思的。”
她今天穿了一件小礼服,妆容精致,脖子上戴着一串钻石项链,闪闪发光。
“晓雅姐,你男朋友真帅。”苏雨薇笑着看向陈默,“你们怎么认识的呀?”
又来。
赵晓雅在心里叹气,把编好的故事又说了一遍。
苏雨薇听得津津有味,末了说:“真好,我要是也能在学术交流会上认识这么优秀的男朋友就好了。可惜我和明轩是在酒吧认识的,一点都不浪漫。”
这话听起来是羡慕,但赵晓雅听出了里面的炫耀。
在酒吧认识怎么了?能认识周明轩这样的富二代,才是本事。
饭桌上,话题自然又转到了工作和收入上。
“明轩现在在他爸公司帮忙,一个月也就挣个零花钱,不多,就十来万。”小姨笑着说,但那笑容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。
“妈,你说这个干嘛。”苏雨薇娇嗔,但脸上写满了“快夸我”。
“小陈啊,你博士毕业打算去哪工作?北京房价那么高,压力不小吧?”小姨问陈默。
“还在考虑,有几个方向。”陈默回答得很保守。
“要我说,还是回来发展好。”小姨说,“江州虽然比不上北京,但压力小啊。你看明轩,家里有公司,房子车子都是现成的,多好。”
“是是是,小姨说得对。”赵建国打圆场,“来,吃菜吃菜。”
赵晓雅低头吃菜,食不知味。
她能感觉到母亲李秀云的不悦,能感觉到父亲的尴尬,也能感觉到陈默的沉默。
这顿饭,吃得如坐针毡。
•
饭后,男人们去阳台抽烟,女人们坐在客厅聊天。
苏雨薇拉着赵晓雅,非要给她看周明轩送她的礼物。
“这是梵克雅宝的手链,明轩去法国出差时给我买的。”
“这是爱马仕的包,我生日他送的。”
“这是蒂凡尼的项链,我们认识一百天纪念日他送的。”
一件一件,都是赵晓雅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奢侈品。
“晓雅姐,你男朋友送你什么了?”苏雨薇忽然问。
赵晓雅语塞。
陈默送过她什么?
什么都没有。
他们只是雇佣关系,他怎么可能会送她礼物?
“雨薇,别瞎问。”小姨嘴上这么说,眼里却都是笑意。
“我就是好奇嘛。”苏雨薇嘟着嘴,“陈默哥是博士,肯定很浪漫,送的礼物也很有意义吧?”
赵晓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,陈默走了过来。
“在聊什么?”他很自然地坐到赵晓雅身边。
“在说礼物呢。”苏雨薇抢着说,“陈默哥,你送过晓雅姐什么礼物呀?让我开开眼呗。”
陈默看了赵晓雅一眼,然后笑了。
“我送她的礼物,可能不如周先生的贵重,但我觉得更有意义。”
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点开相册,翻出一张照片。
“这是去年晓雅生日,我带她去天文馆,用望远镜拍的月亮。”
照片上,一轮圆月高悬夜空,周围是点点星光。
“晓雅说,她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宇航员,去看星星。我送不起她星星,就带她去看离星星最近的地方。”
陈默的声音很温柔,眼神也很温柔。
赵晓雅看着那张照片,愣住了。
她不记得自己说过想当宇航员,也不记得陈默带她去过天文馆。
这是……他编的?
苏雨薇看着照片,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。
“就这?一张照片?”
“不止照片。”陈默又点开一段视频,“还有这个。”
视频里,是天文馆的星空投影,漫天星辰缓缓流转,美得令人窒息。
“这是英仙座流星雨,每年八月最多。晓雅说,等今年八月,我们一起去看。”
陈默收起手机,握住赵晓雅的手。
“礼物不一定要多贵重,重要的是心意。我觉得,能陪喜欢的人做喜欢的事,看喜欢的风景,就是最好的礼物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一直看着赵晓雅。
眼神那么专注,那么温柔,温柔到赵晓雅几乎要相信这是真的。
苏雨薇不说话了。
小姨也讪讪地笑了:“是是是,小陈说得对,心意最重要。”
只有赵晓雅知道,这一切都是假的。
那些温柔的话语,那些深情的眼神,那些浪漫的“回忆”,都是陈默即兴编造的。
但她不得不承认,他编得很好。
好到让她有那么一瞬间,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。
•
回家的路上,李秀云难得夸了陈默一句。
“刚才表现不错。”
陈默笑了笑:“应该的。”
赵晓雅坐在他身边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——他刚才在阳台和周明轩一起抽烟了。
“你抽烟?”她小声问。
“偶尔。”陈默说,“压力大的时候会抽一根。”
赵晓雅没再说话。
她忽然意识到,她对陈默的了解,仅限于他的名字、他的学校、他母亲生病需要钱。
至于他喜欢什么,讨厌什么,压力大的时候会做什么,开心的时候会做什么,她一无所知。
他们在一起演了四天戏,却比陌生人还陌生。
•
晚上,赵晓雅又失眠了。
她打开手机,翻看陈默今天拍的那些照片和视频。
天文馆的星空,是那么美。
但那是他从网上下载的,不是他带她去看的。
她关上手机,心里空落落的。
就在这时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陈默发来的消息。
“睡了吗?”
赵晓雅盯着那三个字,很久才回复:
“没。”
“今天的事,对不起。”陈默说。
赵晓雅一愣:“什么事?”
“天文馆的事。”陈默回复得很快,“我没有提前跟你商量,就编了那些话。如果让你不舒服了,我道歉。”
赵晓雅看着这条消息,忽然觉得很难过。
他道歉,不是因为他骗了别人。
而是因为他没有提前跟她串通好。
在他眼里,这一切都只是工作。工作要做得完美,就需要提前准备,充分沟通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回复,“你应付得很好。”
“你表妹和她男朋友,不太好对付。”陈默说,“我需要表现得足够好,才能不给你丢脸。”
赵晓雅的心被刺了一下。
不给她丢脸。
所以他所做的一切,都只是为了不给她丢脸。
只是为了完成工作。
“谢谢。”她打出这两个字,又删掉,换成:“你早点休息,明天还要去我外婆家。”
“好,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放下手机,赵晓雅盯着天花板,直到天亮。
•
大年初四,他们又去了外婆家。
这次是家庭聚餐,几乎所有亲戚都来了。
赵晓雅的大舅、小姨、表姐、表妹,还有几个远房亲戚,坐了满满两大桌。
陈默依然表现完美。
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,记得谁喜欢喝酒谁喜欢喝茶,记得谁的孩子今年高考谁的孩子刚结婚。
他帮忙端菜,帮忙倒酒,帮忙照顾老人,做得滴水不漏。
所有人都夸他。
“晓雅真有福气,找了这么好的男朋友。”
“小陈真懂事,比我家那个强多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结婚啊?到时候一定要通知我们!”
赵晓雅笑着应和,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。
她看着陈默在人群里周旋,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应对每一个问题,看着他笑得那么自然,那么真诚。
她忽然想,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,该有多好。
如果陈默真的是她男朋友,如果他是真心喜欢她,如果他是真心想融入她的家庭……
可惜,没有如果。
这只是场戏。
一场明码标价、为期七天的戏。
•
饭后,陈默被几个男亲戚拉去阳台抽烟。
赵晓雅在厨房帮忙洗碗,听见大舅妈和小姨在客厅聊天。
“晓雅这个男朋友,真是不错。”大舅妈说,“长得帅,学历高,会说话,还会来事。比雨薇那个强,雨薇那个太浮了,一看就是家里惯坏的。”
“是啊,小陈多踏实。”小姨也说,“刚才还帮我剥橘子,多细心。”
赵晓雅听着这些话,心里没有一点高兴。
因为她知道,她们夸得越狠,等真相大白的那天,就会骂得越凶。
“晓雅。”表姐王婷婷走进厨房,靠在料理台上,“你男朋友,到底什么来路?”
赵晓雅心里一紧:“什么什么来路?”
“我朋友又帮我查了。”王婷婷压低声音,“她说,北清大学人工智能学院,根本没有一个叫陈默的在读博士。”
赵晓雅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你、你查他?”
“我说了,我是关心你。”王婷婷盯着她的眼睛,“晓雅,你跟姐说实话,他到底是谁?”
赵晓雅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她该怎么办?
承认?那一切就都完了。
不承认?王婷婷显然已经掌握了证据。
“表姐,你朋友是不是查错了?”她强装镇定,“陈默真的是北清的博士,我见过他的学生证。”
“学生证可以造假。”王婷婷说,“我朋友说,北清大学的学生系统是内部联网的,她托了关系才查到。名单上确实没有陈默这个人。”
赵晓雅的手在抖。
“晓雅,你别被骗了。”王婷婷的语气变得严肃,“现在专门有这种人,装成高富帅骗女孩子。你想想,他那么优秀,凭什么看上你?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扎进了赵晓雅心里。
是啊,他那么优秀,凭什么看上她?
“我……”赵晓雅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你告诉我实话,姐帮你。”王婷婷握住她的手,“如果他真是骗子,咱们现在就报警,不能让他跑了。”
报警?
赵晓雅的腿都软了。
如果报警,陈默就完了。他母亲的病怎么办?他的学业怎么办?
“他不是骗子。”赵晓雅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,很轻,但很坚定。
“那你怎么解释我查不到他的信息?”
“可能……可能你朋友查错了学校。”赵晓雅急中生智,“陈默是北清大学深港校区的,不是本部。深港校区的系统是独立的,可能没录入本部的系统。”
这个解释很牵强,但王婷婷似乎被说动了。
“深港校区?”
“对,深港校区。”赵晓雅越说越顺,“他导师是张振华教授,去年才调去深港校区的。你不信可以去查,张教授是不是在深港校区。”
王婷婷将信将疑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赵晓雅用力点头,“表姐,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但陈默真的不是骗子,我……我很喜欢他。”
最后那句话,她说得很小声,但很认真。
认真到她自己都快信了。
王婷婷盯着她看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,既然你这么说,我就信你一次。但晓雅,姐得提醒你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你多长个心眼,别到时候被骗了哭都来不及。”
“我知道了,谢谢表姐。”
王婷婷拍了拍她的肩,出去了。
赵晓雅靠在料理台上,浑身发软。
她刚才说了什么?
她说她很“喜欢”陈默?
那只是为了圆谎的权宜之计,她知道。
但为什么说出来的时候,心里会那么慌?
•
从外婆家出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
陈默喝了点酒,脸有些红。赵晓雅开车,他坐在副驾驶。
车里很安静,只有导航的提示音在响。
“今天你表姐找你说话了?”陈默忽然问。
赵晓雅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: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赵晓雅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实话:“她查了你,说北清大学没有你这个学生。”
陈默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赵晓雅以为他睡着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帮我圆谎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赵晓雅说,“可能是因为……我不想让事情变得更糟。”
“谢谢。”陈默说,“真的,谢谢你。”
赵晓雅没说话。
她看着前方的路,霓虹灯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流光。
“陈默。”她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赵晓雅问,“我是说,为什么要用假身份?如果你真的需要钱,可以想别的办法。为什么要骗人?”
陈默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摇下车窗,让冷风吹进来。
“因为这是最快的方法。”他说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我需要钱,很多钱,而且要在短时间内凑齐。正规的兼职做不到,借钱也借不到那么多。只有这个方法,来钱快,又不违法。”
“可是骗人……”
“我知道骗人不对。”陈默打断她,“每一天,每一分每一秒,我都在谴责自己。但我没有选择。赵晓雅,你没有见过你母亲躺在病床上,因为没钱而放弃治疗的样子。我见过。所以我不能让自己也经历那种无力感。”
赵晓雅的心被击中了。
她想起父亲生病时,她也是那样无助。好在父亲的病不重,好在家里还有积蓄。
但如果换作是她,如果她也面临那样的绝境,她会怎么做?
她不敢想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“我不该这么问。”
“不,你该问。”陈默笑了,那个笑容很苦涩,“你应该问,应该质疑,应该保持警惕。因为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,好人也会做坏事,坏人也有苦衷。你不能因为同情,就放弃判断。”
赵晓雅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陈默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。
他很疲惫。
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。
“你母亲的病……真的能治好吗?”赵晓雅轻声问。
“医生说有七成把握。”陈默说,“足够了。只要有希望,我就会试。”
赵晓雅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车里的气氛变得很安静,但不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,而是一种……难以形容的安静。
好像有什么东西,在悄悄改变。
•
回到家,李秀云和赵建国已经睡了。
陈默轻手轻脚地回了书房,赵晓雅也回了自己房间。
她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陈默说的那些话。
“你没有见过你母亲躺在病床上,因为没钱而放弃治疗的样子。我见过。”
“你不能因为同情,就放弃判断。”
赵晓雅拿起手机,打开浏览器,输入“陈默 北清大学”。
搜索结果一片空白。
她又输入“陈默 人工智能”,还是没有相关信息。
她想了想,输入“江州大学 陈默 博士”。
这次跳出来几条信息。
是江州大学官网的新闻,关于什么学术竞赛的获奖名单,里面有陈默的名字。
赵晓雅点开,看到了一张合影。
陈默站在人群里,穿着白衬衫,戴着眼镜,笑得很腼腆。
那是三年前的新闻了。
她继续往下翻,又找到几篇论文,作者栏里有陈默的名字。
研究方向确实是人工智能,但和他在家里说的那些,似乎不太一样。
赵晓雅看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,但她能感觉到,陈默没有完全说实话。
至少,他没有完全展示真实的自己。
他在隐藏什么?
或者说,他到底是谁?
赵晓雅关掉手机,盯着天花板。
她忽然意识到,她对陈默的了解,可能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少。
而她所知道的那些,可能也只是冰山一角。
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不安。
但也让她感到好奇。
陈默,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
第二天早上,赵晓雅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。
她看了眼手机,才七点半。迷迷糊糊走出房间,看见陈默已经在厨房忙活了。
“你怎么起这么早?”赵晓雅揉着眼睛问。
陈默转过身,手里拿着锅铲,身上系着围裙——那是她母亲的粉色碎花围裙,系在他身上显得有点滑稽。
“醒了?我在做早饭。”他指了指灶台,“煎蛋,煮粥,还有你爸昨天买的包子,热一下就能吃。”
赵晓雅愣愣地看着他。
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洒在他身上,给他镀了一层金边。他的头发有些乱,眼镜片上沾了点水汽,整个人看起来……很温暖。
那种居家的、真实的温暖。
“你……会做饭?”她问了个傻问题。
“会一点。”陈默笑了,“我妈生病前,都是她做饭。后来她住院了,我就自己学着做。做得不好,凑合吃。”
赵晓雅走到厨房门口,看着锅里金黄的煎蛋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这样一个人,为什么要去租借男友?
这样一个人,为什么要用谎言包裹自己?
“你站着干什么?”陈默转过头,“去洗漱吧,马上就好。”
赵晓雅点点头,转身去了卫生间。
刷牙的时候,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。
昨晚她几乎没睡,一直在想陈默的事。
想他说的那些话,想他疲惫的眼神,想他站在厨房里系着粉色围裙的样子。
她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他了。
不是雇主对雇员的在意,而是……更复杂的在意。
•
早饭时,李秀云对陈默的厨艺表示了肯定。
“煎蛋火候掌握得不错,粥也熬得刚好。”
“伯母过奖了。”陈默有些不好意思,“我只会做这些简单的。”
赵建国也夸:“年轻人会做饭好,以后成家了不用总吃外卖,健康。”
成家。
这个词让赵晓雅的脸热了一下。
她偷偷看了陈默一眼,发现他也在看她,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吃过早饭,李秀云说:“今天没什么事,你们俩出去转转吧,别总闷在家里。”
赵晓雅一愣:“去哪转?”
“随便,看个电影,逛逛街,都行。”李秀云摆摆手,“年轻人要有年轻人的活动,别总陪我们老人家。”
这话说得意味深长。
赵晓雅看向陈默,陈默点点头:“好,那我带晓雅出去走走。”
•
出门的时候,赵晓雅还觉得有些不真实。
她和陈默,居然要像真正的情侣一样去约会?
虽然是演戏,但……还是有点奇怪。
“你想去哪?”陈默问。
赵晓雅想了想:“去看电影吧,最近有部片子好像不错。”
其实她没什么想看的电影,只是觉得电影院是个安全的地方——不用说话,不用互动,只要坐着就好。
“好。”陈默拿出手机,“我看看场次。”
两人打车去了最近的商场,买了十点半场的票,还有半个小时才开场。
“要不去喝点东西?”陈默提议。
商场一楼有家咖啡厅,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陈默点了美式,赵晓雅点了拿铁。
等咖啡的时候,两人都有些沉默。
窗外人来人往,咖啡厅里放着轻柔的音乐,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。
正常得让赵晓雅觉得,他们真的是一对情侣。
“昨天谢谢你。”陈默忽然说。
赵晓雅回过神: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帮我圆谎。”陈默看着她,“我知道你表姐在查我,也知道你为了掩护我,说了些……不太符合事实的话。”
赵晓雅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他说的是她说的那句“我很喜欢他”。
“我那是……那是权宜之计。”她小声辩解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笑了,“但还是要谢谢你。”
咖啡上来了,陈默往自己的美式里加了两块糖,搅拌了很久。
“其实我不是北清的博士。”他忽然说。
赵晓雅手里的勺子掉在桌子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不是北清的博士。”陈默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平静,“我是江州大学的博士,导师是李秀云教授——也就是你母亲。”
赵晓雅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她盯着陈默,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。
但没有。
他很认真。
“你……你是我妈的学生?”赵晓雅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对。”陈默点头,“去年选修过她的《学术伦理与规范》,期末论文得了B+。”
赵晓雅想起母亲书房里那些学生的论文,想起她偶尔会带研究生回家讨论课题,想起她说过“今年收了个不错的学生,就是家里条件不太好”。
原来那个人就是陈默。
“所以你早就认识我妈?”赵晓雅问。
“对。”
“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?”
“不,我不知道。”陈默摇头,“中介保密工作做得很好,我只知道你姓赵,二十八岁,江州人,父母都是知识分子。我不知道你母亲就是李教授,直到那天进门看到她的那一刻。”
赵晓雅想起除夕那天,陈默见到母亲时的反应。
他愣住了,脸色苍白,脱口而出那句“李教授,您怎么在这?我的答辩论文您还没审核呢”。
原来那不是演戏,是真的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赵晓雅的声音提高了,“你为什么不说你认识我妈?为什么还要继续演下去?”
“因为合同。”陈默说得很艰难,“因为我签了合同,收了你的钱,我要履行承诺。也因为……我需要那笔钱。”
“所以你就骗我?骗我全家?”赵晓雅站起来,声音在发抖,“你知不知道我多相信你?我多努力在亲戚面前维护你?我甚至……我甚至差点真的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那种被背叛的感觉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淹没了她。
“对不起。”陈默低下头,“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,但真的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有用吗?”赵晓雅的眼眶红了,“陈默,你把我当什么?把我家当什么?一个提款机?一个可以随意欺骗的对象?”
“不是的!”陈默也站起来,“我没有这么想!我……我本来想告诉你的,但你母亲不让。”
赵晓雅愣住了。
“我妈不让?”
“对。”陈默苦笑,“那天晚上,你回房间后,你母亲跟我谈了很久。她说,既然戏已经开场了,就演到底。穿帮了对谁都不好,尤其是对你。”
“她还说……她会借给我钱,帮我母亲治病。”
赵晓雅跌坐回椅子上。
母亲借给陈默钱?
二十五万?
“所以你们达成了交易?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继续演戏,她借钱给你?”
“是。”陈默承认得很干脆,“但不止如此。你母亲还说,这七天,让我好好演,把戏演得像一点。她还说……她还说……”
“她还说什么?”
陈默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她还说,这七天,让我把你当成真正的女朋友去对待。至于七天之后会怎样,看我自己。”
赵晓雅的大脑彻底当机了。
母亲这是什么意思?
鼓励陈默追求她?
用二十五万做筹码?
“我不明白。”她喃喃地说,“我妈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我也不明白。”陈默重新坐下,双手交握放在桌上,“但我猜,她是在给你机会,也在给我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一个……了解彼此的机会。”陈默说得很慢,“一个可能发展成真实关系的机会。”
赵晓雅盯着他:“所以你现在做的一切,都是因为我妈的钱?因为你需要那二十五万?”
“不是。”陈默摇头,很坚定,“钱是重要,但不是我接近你的理由。赵晓雅,我承认,一开始我只是把你当客户,把这一切当工作。但后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:“后来我发现,你和我以为的不一样。你不是那种娇生惯养、眼高于顶的千金小姐。你很真实,很善良,会为我圆谎,会担心我母亲的病,会在我做饭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。”
“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见到你,开始在意你对我的看法,开始希望这场戏……不要那么快结束。”
赵晓雅的心跳得很快。
她看着陈默,看着他那双坦诚的眼睛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相信他?
还是不信他?
“电影要开场了。”陈默看了眼时间,“我们还要去吗?”
赵晓雅也看了眼时间。
十点二十五。
还有五分钟。
“去。”她站起来,“为什么不看?票都买了。”
•
电影是部爱情片,讲的是两个陌生人因为一场误会相识,最后相爱的故事。
很老套的剧情,但赵晓雅看得很认真。
或者说,她假装看得很认真。
实际上,她的心思完全不在电影上。
她在想陈默的话,想母亲的做法,想这七天发生的一切。
电影放到一半,男女主角在雨中拥吻。
背景音乐响起,浪漫得不得了。
赵晓雅感觉陈默往她这边靠了靠。
他的手放在扶手上,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。
她只要动一下,就能碰到他。
但她没有动。
她只是盯着屏幕,盯着那对在雨中亲吻的情侣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电影散场时,外面下起了小雨。
陈默去服务台借了把伞,撑开,示意赵晓雅进来。
伞不大,两个人挤在一起,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。
陈默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,还有一点点咖啡的味道。
赵晓雅身上是她常用的香水,花果香调,甜甜的。
“我们去哪?”陈默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赵晓雅说,“随便走走吧。”
两人沿着商场外的步行街慢慢走,伞很小,陈默把大部分伞面都倾向赵晓雅这边,自己的肩膀淋湿了也没在意。
“你衣服湿了。”赵晓雅说。
“没事,一会儿就干了。”陈默笑了笑。
赵晓雅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问:“你论文的事……是真的吗?”
陈默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。
“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我的答辩论文确实卡在你母亲那里。不是写得不好,是有个数据来源的问题,我需要重新核实。”
“所以那天你见到我妈,才会那么说?”
“对。”陈默点头,“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,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。那句话是脱口而出的,说完我就后悔了。”
“但我妈没有拆穿你。”
“对。”陈默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她没有拆穿我,还给了我一个机会。一个……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。”
两人走到一个路口,红灯亮了。
他们停下来等。
雨丝在路灯下闪着光,像无数根银线。
“陈默。”赵晓雅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喜欢我吗?”
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,连赵晓雅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但她还是问了。
因为她想知道答案。
想知道这一切,到底有多少是真的,多少是假的。
陈默转过头看着她。
伞下的空间很小,他们的脸离得很近。
近到赵晓雅能看见他瞳孔里的自己。
“如果我说喜欢,你会信吗?”他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赵晓雅老实说,“所以我想听你说。”
红灯变绿,行人开始过马路。
但他们没有动。
陈默看着她,很认真地看着她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你母亲,不是因为你家,也不是因为那二十五万。我喜欢你,是因为你是赵晓雅,是因为你这几天展现出来的善良、坚强和真实。”
“但我不知道这份喜欢有多少价值,因为我们的开始是个谎言,我们的关系建立在欺骗之上。所以我不敢说,不敢承认,甚至不敢让自己想。”
“因为一想,就会觉得自己很混蛋。”
赵晓雅的心脏在狂跳。
她看着陈默,看着他那双真诚的眼睛,忽然觉得自己很傻。
傻到会问这个问题。
傻到会期待一个答案。
“我们回去吧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哑。
“好。”陈默点头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但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•
回到家时,李秀云正在书房看书。
听见开门声,她走出来,看了看浑身湿透的两人。
“下雨了?”
“嗯,下了一会儿。”赵晓雅说。
“快去洗个热水澡,别感冒了。”李秀云说完,看了陈默一眼,“你也是,衣服都湿了,去换一件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:“我没有带换洗的衣服……”
“穿晓雅爸爸的。”李秀云转身去卧室,很快拿了一套睡衣出来,“新的,还没穿过。”
陈默接过睡衣,手有些抖:“谢谢伯母。”
“去吧。”李秀云摆摆手,又看向赵晓雅,“你也去,别磨蹭。”
赵晓雅洗完澡出来时,陈默已经换好衣服坐在客厅了。
她父亲的睡衣穿在他身上有点大,袖子长了一截,裤腿也拖在地上,看起来有些滑稽。
赵晓雅忍不住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陈默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没什么。”赵晓雅在他身边坐下,“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可爱的。”
陈默的脸红了。
赵晓雅看着他那副样子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这个会脸红、会做饭、会为了母亲拼命赚钱的男人,真的会是个骗子吗?
“晓雅。”李秀云从书房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“你过来一下。”
赵晓雅心里一紧,看了眼陈默,跟着母亲进了书房。
“把门关上。”李秀云说。
赵晓雅关上门,心里七上八下。
“妈……”
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李秀云把文件递给她。
赵晓雅接过来,是一份借款协议。
借款人:陈默。
出借人:李秀云。
金额:二十五万。
期限:五年。
利率:百分之三。
下面有陈默的签名,还有母亲的签名。
“您真的借给他了?”赵晓雅抬头问。
“真的。”李秀云在椅子上坐下,“协议已经签了,钱也转给他了。他母亲的医院账号,我直接转账过去的。”
赵晓雅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您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因为我相信他。”李秀云说得很平静,“虽然他用假身份骗了你,但他不是个坏人。他只是被逼到了绝境,选择了一条错误的路。”
“但错就是错。”赵晓雅说,“他骗了我,骗了我们全家。”
“对,他骗了你。”李秀云看着她,“但你也骗了我们,不是吗?”
赵晓雅噎住了。
“你租男友回家,不也是一种欺骗?”李秀云的语气很平和,没有责备的意思,“你们都在用谎言应对现实,只不过他的谎言更严重,因为他牵扯到了钱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晓雅,妈妈不是要为他开脱。”李秀云打断她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人都有犯错的时候。重要的是犯错之后,有没有改正的勇气,有没有承担的觉悟。”
“陈默有。”她说得很肯定,“那天晚上,我让他选择。我可以当场拆穿他,让他身败名裂,也可以给他一个机会,让他用行动证明自己。他选择了后者。”
“他签了这份协议,承诺会还钱。他也承诺,会好好对你——至少在这七天里,把你当成真正的女朋友去对待。”
赵晓雅低头看着那份协议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所以您是在给我安排相亲?”她问,“用二十五万做聘礼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李秀云笑了,“二十五万是借款,要还的。至于你们俩能不能成,那是你们自己的事。我只是给你们创造了一个相处的机会,仅此而已。”
赵晓雅沉默了很久。
“妈,您觉得他喜欢我吗?”她问得很小声。
李秀云看着她,眼神温柔:“这个问题的答案,你应该去问他,而不是问我。”
“但我想知道您的看法。”
“我的看法不重要。”李秀云说,“重要的是你的感受。晓雅,你二十八岁了,该学会自己判断了。陈默这个人怎么样,他对你好不好,他值不值得你喜欢,这些都要你自己去感受,去思考,去决定。”
“妈妈能做的,只是在你迷茫的时候,给你一些建议。但最终的选择,还是要你自己来做。”
赵晓雅点点头。
她明白母亲的意思了。
“好了,出去吧。”李秀云站起来,“晚饭想吃什么?妈妈给你做。”
“我想吃红烧排骨。”赵晓雅说。
“行,我去买排骨。”
李秀云走出书房,留下赵晓雅一个人。
她看着手里的借款协议,看着陈默签下的名字,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,轻了一些。
•
晚饭很丰盛,红烧排骨、清蒸鱼、炒时蔬、紫菜蛋花汤。
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,气氛难得的温馨。
“陈默,你多吃点。”赵建国给陈默夹菜,“这几天辛苦了,跑前跑后的。”
“不辛苦,伯父。”陈默说,“应该的。”
“什么应该不应该的。”赵建国笑,“来了就是客人,哪有让客人辛苦的道理。”
“爸,您就别客气了。”赵晓雅说,“陈默又不是外人。”
这话一说出来,她自己都愣住了。
陈默也愣住了。
李秀云和赵建国对视一眼,眼里都有笑意。
“对对对,不是外人。”赵建国笑得更开心了,“来,陈默,尝尝这个鱼,晓雅她妈最拿手的。”
陈默红着脸道谢,低头吃鱼。
赵晓雅也低下头,脸热得发烫。
饭后,陈默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。
赵晓雅想帮忙,被他拦住了。
“你休息吧,我来就行。”
赵晓雅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系着围裙洗碗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像是温暖,又像是酸楚。
“晓雅。”李秀云走过来,小声说,“明天你大舅请客,在酒楼。你表姐王婷婷订婚,让我们都去。”
赵晓雅心里一沉:“表姐订婚?”
“对,和那个富二代。”李秀云说,“你舅妈特地打电话来,说一定要带陈默去,让大家再看看你这个‘优秀’的男朋友。”
赵晓雅听出了母亲话里的讽刺。
王婷婷订婚,让她带陈默去,无非是想再炫耀一下,顺便打压打压她。
“我可以不去吗?”她问。
“你觉得呢?”李秀云看着她,“你舅妈指名道姓要你去,你能不去?”
赵晓雅叹了口气。
她不能。
在这个家族里,她从来都没有说“不”的权利。
“陈默那边……”她看向厨房。
“我去说。”李秀云拍拍她的肩,“放心,他会去的。”
赵晓雅看着母亲的背影,忽然觉得,母亲好像什么都知道。
知道她的委屈,知道她的不甘,也知道她的软弱。
但她没有逼她坚强,只是默默地,用她自己的方式,在保护她。
•
第二天下午,赵晓雅特意打扮了一番。
她穿了那件最贵的连衣裙,化了精致的妆,还戴上了去年生日母亲送她的珍珠项链。
陈默也穿得很正式,白衬衫,黑西裤,还打了领带。
“很帅。”赵晓雅由衷地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陈默看着她,“很漂亮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。
酒楼包厢里,已经坐满了人。
王婷婷穿着红色的旗袍,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,笑得花枝招展。
那男人就是周明轩,苏雨薇的男朋友。
赵晓雅愣了一下,看向母亲。
李秀云对她摇摇头,意思是“别问”。
“哎哟,晓雅来了!”王婷婷第一个看见他们,拉着周明轩走过来,“明轩,这就是我表妹赵晓雅,这是她男朋友陈默。”
周明轩看着陈默,眼神里带着审视:“陈先生,又见面了。”
“周先生。”陈默礼貌地点头。
“听说陈先生是北清的博士?”周明轩问,“不知道研究什么方向?”
又来。
赵晓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“人工智能。”陈默回答得很简短。
“哦?那正好。”周明轩笑了,“我们公司最近也在搞人工智能,主要是用在金融风控上。不知道陈先生对这方面有没有研究?”
这个问题很刁钻。
如果陈默说没研究,就显得他水平不够。
如果他说有研究,周明轩肯定会继续追问,到时候万一答不上来,更丢脸。
所有人都看着陈默,等着他的回答。
赵晓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但陈默很从容。
“金融风控不是我的主攻方向,但我了解一些基本原理。”他说,“不知道周先生公司具体做哪一块?是基于规则的风控,还是基于机器学习的?”
周明轩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陈默会反问。
“都有。”他说,“我们有自己的算法团队。”
“那很厉害。”陈默点点头,“金融风控对算法的实时性和准确性要求很高,能自己组建团队,说明贵公司很有远见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没有暴露自己的短板,又捧了对方一把。
周明轩笑了,拍拍陈默的肩:“陈先生过奖了。来,坐,咱们边吃边聊。”
赵晓雅松了口气,偷偷看了陈默一眼。
陈默对她笑了笑,眼神里写着“放心”。
•
酒过三巡,气氛热闹起来。
王婷婷和周明轩在每桌敬酒,接受大家的祝福。
轮到赵晓雅这桌时,王婷婷特意多停留了一会儿。
“晓雅,你看我订婚了,下一个就轮到你了。”她笑着,但眼神里带着挑衅,“你和陈默什么时候定下来啊?”
赵晓雅勉强笑了笑:“还早呢。”
“不早了,你都二十八了。”王婷婷说,“女人啊,过了三十就不好找了。你看陈默这么优秀,肯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,你得抓紧啊。”
这话说得很难听。
赵晓雅的脸沉了下来。
陈默握住她的手,对王婷婷说:“表姐放心,我会对晓雅好的。至于什么时候定下来,要看晓雅的意思,我听她的。”
这话既给了王婷婷面子,又维护了赵晓雅。
王婷婷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又笑起来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来,明轩,我们敬晓雅和陈默一杯,祝他们早日修成正果。”
周明轩举起酒杯:“陈先生,以后有机会合作。”
“一定。”陈默也举杯。
两人一饮而尽。
敬完酒,王婷婷和周明轩去了下一桌。
赵晓雅松开陈默的手,小声说: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陈默说,“你表姐……一直这样吗?”
“嗯。”赵晓雅苦笑,“从小就爱和我比。比成绩,比学校,比工作,现在比男朋友。”
“那你压力一定很大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赵晓雅说,“反正也比不过。”
“谁说的?”陈默看着她,“我觉得你比她强多了。”
赵晓雅一愣:“什么?”
“你比她真实,比她善良,比她……”陈默顿了顿,“比她可爱。”
赵晓雅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你……你喝多了吧?”
“没有。”陈默很认真,“我说的是真心话。”
赵晓雅不敢看他,低头吃菜。
但心里,像有什么东西,悄悄开花了。
•
酒席散后,王婷婷和周明轩在门口送客。
轮到赵晓雅一家时,王婷婷拉着赵晓雅的手,说:“晓雅,姐跟你说句心里话。”
赵晓雅看着她。
“陈默这个人,不错。”王婷婷说,“虽然家境一般,但人有本事,对你也不错。你好好把握,别到时候被人抢走了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,但赵晓雅听出了里面的炫耀——看,我找了个富二代,你只能找个穷博士。
“谢谢表姐关心。”赵晓雅说,“我会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王婷婷拍拍她的手,又对陈默说,“陈默啊,以后有空常来玩。我老公公司要是有什么项目,说不定还能找你合作呢。”
“谢谢表姐。”陈默礼貌地说。
回家的路上,赵晓雅一直很沉默。
陈默注意到了,问:“怎么了?不开心?”
“没有。”赵晓雅摇头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累就休息一会儿。”陈默说,“到了我叫你。”
赵晓雅靠在车窗上,闭上眼睛。
但她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王婷婷的话,还有周明轩那张得意的脸。
她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
那种永远活在比较里,永远要证明自己的累。
•
第二天是正月初六,假期的最后一天,也是陈默服务期的最后一天。
按照合同,明天他就要离开了。
赵晓雅起得很早,想去厨房做早饭,却发现陈默已经在忙了。
“今天我来吧。”她说。
陈默转过头,笑了:“最后一天了,让我表现表现。”
赵晓雅心里一酸。
最后一天。
是啊,明天他就要走了。
这场为期七天的戏,就要落幕了。
“那你教我。”她说,“教我怎么做煎蛋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好。”
他让出位置,站在赵晓雅身后,手把手教她怎么打蛋,怎么控制火候,怎么翻面。
他的手臂环着她,距离很近。
赵晓雅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,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。
她的心跳得很快。
“专心。”陈默在她耳边说,“看锅,别看我。”
赵晓雅的脸红了,赶紧看向锅里。
蛋液在热油里滋滋作响,渐渐凝固,变成金黄色。
“翻面。”陈默说。
赵晓雅笨拙地用铲子翻面,结果把蛋黄弄破了。
“啊,破了。”她有些沮丧。
“没关系,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。”陈默鼓励她,“下次注意力度,轻一点。”
赵晓雅点点头,把煎蛋盛出来。
虽然卖相不好,但味道还不错。
“尝尝。”她把盘子递给陈默。
陈默尝了一口,竖起大拇指:“好吃。”
赵晓雅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那一刻,她忽然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。
停在这个温暖的早晨,停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,停在这个教她煎蛋的男人身边。
但她知道,时间不会停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
•
饭后,李秀云把赵晓雅叫到书房。
“明天陈默就要走了,你有什么打算?”她开门见山地问。
赵晓雅低头玩着手指:“没什么打算。”
“没什么打算?”李秀云挑眉,“人家陪你演了七天戏,帮你应付了所有亲戚,临走前你不表示表示?”
“我……我该表示什么?”
“请他吃顿饭,送他个礼物,或者……”李秀云顿了顿,“说句谢谢。”
赵晓雅没说话。
“晓雅,妈妈知道你心里乱。”李秀云的声音软了下来,“这七天发生了太多事,你需要时间消化。但有些话,现在不说,以后可能就没机会说了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想对他说的话。”李秀云看着她,“感谢也好,责怪也好,喜欢也好,讨厌也好。说出来,别憋在心里。”
赵晓雅咬着嘴唇: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“那就说你知道的。”李秀云说,“说你谢谢他这七天的帮忙,说他做得很好。说你觉得他是个好人,但你们之间开始的方式不对。说你还需要时间,去弄清楚自己的感觉。”
“妈……”赵晓雅抬起头,眼睛红了。
“哭什么?”李秀云摸摸她的头,“二十八岁了,还像个孩子。”
“我就是个孩子。”赵晓雅扑进母亲怀里,“我不想长大,不想面对这些。”
“傻话。”李秀云拍着她的背,“人总要长大的。长大了,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,才能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。”
赵晓雅在母亲怀里哭了一会儿,才抬起头:“妈,你说陈默……他对我,是真的吗?”
“这个问题,你要去问他。”李秀云擦掉她的眼泪,“但妈妈可以告诉你,一个人对你好不好,不是看他说了什么,而是看他做了什么。”
“陈默这七天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为你着想,为你考虑。他保护你,维护你,在亲戚面前给你撑腰。这些,不是演技能演出来的。”
赵晓雅想起陈默在表姐面前的维护,在亲戚面前的周全,在厨房教她煎蛋时的温柔。
那些细节,一点一点,拼凑出一个真实的人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我会跟他谈谈的。”
“嗯。”李秀云笑了,“去吧,他在等你。”
•
赵晓雅走出书房时,陈默正在阳台浇花。
那些花是母亲养的,冬天里依然开得很好。
“陈默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陈默转过身:“嗯?”
“我们……聊聊?”
陈默放下水壶:“好。”
两人在客厅坐下,中间隔着一个茶几。
赵晓雅看着陈默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“明天你就要走了。”她先开了口。
“嗯。”陈默点头,“下午三点的车。”
“这七天……谢谢你。”赵晓雅说,“谢谢你帮我应付了所有亲戚,谢谢你没有让我难堪,谢谢你……对我这么好。”
陈默看着她,眼神温柔:“不客气,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“不,你不该做这些。”赵晓雅摇头,“这不是你的工作,至少不全是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“陈默,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赵晓雅深吸一口气,“这七天,你对我好,是因为工作需要,还是因为……你真的想对我好?”
这个问题很直接,直接到陈默愣了一下。
但他没有回避。
“一开始是工作需要。”他说得很坦诚,“但后来不是。后来我对你好,是因为我想对你好,是因为……我喜欢你。”
赵晓雅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知道我们之间的问题是什么吗?”她问。
“知道。”陈默点头,“开始的方式不对,基础是谎言。你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,也不确定我喜欢的是你,还是你母亲能给我的帮助。”
赵晓雅惊讶地看着他。
他把她想说的话,全都说出来了。
“所以我想请求你。”陈默看着她,眼神诚恳,“给我一个机会,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。不以雇主和雇员的关系,不以欺骗和被欺骗的关系,就以陈默和赵晓雅的身份,重新认识一次。”
赵晓雅沉默了。
她看着陈默,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,心里天人交战。
该答应吗?
该给这个以谎言开始的故事,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吗?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最后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笑了,“我会等你。等你愿意相信我的那天。”
那一刻,赵晓雅忽然觉得,心里那块大石头,彻底放下了。
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不知道她和陈默有没有可能。
但她知道,至少现在,她愿意试一试。
试一试相信一个人。
试一试给自己一个机会。
“陈默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陈默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:“好。”
•
第二天下午,陈默走了。
赵晓雅没有去送他,她怕自己会哭。
李秀云和赵建国去送的,回来时带了一个盒子。
“陈默给你的。”李秀云把盒子递给她。
赵晓雅打开,里面是一本手写的菜谱。
第一页写着:给晓雅的煎蛋秘籍。
下面是详细的步骤,配了可爱的插图。
最后一页,是一行小字:
“等我回来,教你做更多菜。——陈默”
赵晓雅捧着那本菜谱,哭了。
哭得稀里哗啦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李秀云没有劝她,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哭吧,哭出来就好了。”
赵晓雅哭了很久,才慢慢停下来。
她擦干眼泪,看着那本菜谱,忽然笑了。
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。
“妈。”她说,“我想等他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等到他回来,或者等到我不再想他。”
李秀云也笑了:“好,妈妈支持你。”
•
正月二十,陈默的母亲手术。
赵晓雅给陈默发了条消息:“手术顺利。”
陈默很快回复:“谢谢。医生说很成功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嗯。你在家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就是有点想你做的煎蛋。”
“等我回去,天天做给你吃。”
“好,我等你。”
放下手机,赵晓雅看着窗外。
春天来了,树枝上冒出了新芽。
一切都在慢慢变好。
包括她的生活。
包括她的心。
•
一个月后,陈默回来了。
他瘦了一些,但精神很好。
“我妈妈的病好多了。”他说,“医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,就可以出院了。”
“太好了。”赵晓雅由衷地高兴。
“还有。”陈默看着她,“我的论文通过了。李教授给了A。”
赵晓雅笑了:“恭喜。”
“谢谢。”陈默也笑,“我能请你吃顿饭吗?不是以雇员的身份,是以陈默的身份。”
赵晓雅歪着头:“吃什么?”
“你定。”
“我想吃你做的煎蛋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好,我回去就做。”
“回哪?”
“回你家。”陈默说,“李教授说,让我常来吃饭。她说,家里多双筷子,热闹。”
赵晓雅看着陈默,看着他那双带笑的眼睛,忽然觉得,这个春天,真的很美好。
也许开始的方式不对。
也许过程很曲折。
但结局,可以很美好。
只要两个人,都愿意努力。
“走吧。”她伸出手,“回家。”
陈默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回家。”
阳光很好,风很温柔。
他们的路股票按月配资,还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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